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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天的花与吃食
2019年11月1日 09:05 来源:嘉兴日报 简儿

  一

  “春阳如昨日,碧树鸣黄鹂。芜然蕙草暮,飒尔凉风吹。”

  这是李白的一首五言律诗。

  寒露以后,天气骤然变凉,凉意一点一点升起来,落在草木上,小河上,芒草和芦荻上。

  草木最先知晓秋声。常常人还不知不觉,穿汗衫短裤,以为还在伏天,草木已经蜷缩起叶子,飘起白絮。

  寒露寒露,遍地冷露。一年的三分之二已经过去,只剩下三分之一,余额已不足。

  很快是晚秋,尔后是冬日。

  时光匆遽,一去不返。

  长江滚滚,落木萧萧。立在人生之秋,一颗心恍恍然,难免有了寂寞、寥落之意。

  庭院里的紫薇花,也将开尽了,枝上尚且垂挂着残花,如揉皱的裙边。

  想起盛夏某日,驱车经过南湖大桥,只见马路隔离上开着妍丽锦簇的花,心下讶异,这是什么花,大热天开得这般好。

  脑海里忽然跳出两个字:紫薇。

  有一年重阳节去登西山,看到一株百年紫薇树,也是这样锦簇的花团。

  记得那时伫立在紫薇树下拍了一帧照,团团脸,笑嘻嘻。眼睛一霎,已过去十年。

  又念及少女时与一个少年通信。那个少年是文学社社长,那个文学社,叫紫薇文学社。多年以后,早已与少年失去联络。却仍记得黄昏时分,少女穿一件天蓝色马海毛,胸前绣一只小白兔,人亦活泼、跳脱如小白兔,蹦蹦跳跳去学校传达室取信。

  紫薇花萎谢了,熄灭的余烬之上,仍有淡青色的花蕾,止不住地冒出来。

  二

  在走廊上闻到幽幽桂花香。

  第二波桂花开了,距离第一波桂花绽开已过去半个多月。前两天还讶异,今年的桂花怎么不开了呢。往年,好似还要开得更持久一些。

  每天中午,带孩子们去食堂,路过楼下几株桂花树,都要伫立一会儿,青枝绿叶,已然沉寂。

  这一阵幽香,是银杏园中,另外几株桂花树。

  想必当初种树的人,颇花了一番心思。栽种之时,错了下时间,令花期有先后。如此,便可前仆后继,持续不断地开花。

  桂花的香气,幽幽的,袅袅的,直往人的鼻子里钻。如丝如缕,绵绵不绝。

  秋天,我走路总是吸着鼻子,因了贪恋桂花的香气。桂花亦不辜负我,在幽深小径,林荫路上悄然与我相遇。

  每一次遇见,皆是欢喜。

  造物有情,因了桂花的花朵细碎、微小,所以才赐予她格外浓烈的香气。好比个子娇小的女人,总是长得更好看一些。

  秋天,有妇人在桂花树下打桂花,桂花落在妇人的青丝上,藏蓝色布袍上。妇人的神情柔和,姿态美好。

  桂花打下来,晒干,制桂花糕、桂花酒酿、桂花茶。但凡一样吃食,撒了些许桂花,便有了说不出的好滋味。

  桂花开了,螃蟹也上市了。

  秋天吃螃蟹,是一件雅事。别的吃食,总是说不上台面,只有螃蟹是例外。黄澄澄的大闸蟹,用蓝白棉绳扎着,锅子里煮熟了,端到盘子里。一只只解开,卸下铁壳,吃蟹斗里的膏黄。再把蟹脚,大钳子的肉,也一一挑出,吃干净。

  螃蟹好吃,蟹黄尤是。我以为世上最好吃东西的就是蟹黄了,用什么比喻蟹黄的美味呢,嗯,想了半天,仍旧说不出来。蟹黄之美,只可意会不可言传。

  蟹居有一道蟹黄粥。取雪蟹的膏黄,打碎,端一只火锅,用勺子把米饭碾碎,倒入蟹黄,一边搅拌一边煮,至黏稠,撒上葱花、虾米、紫菜、蒜末。这一碗蟹黄粥,吃起来鲜得掉眉毛。

  秋天,吃一碗蟹黄饭。花半天工夫,坐在廊檐下,把蟹黄、蟹肉掏出来,拌在白米饭里,倒上少许日本酱油。这一碗蟹黄饭,有着旷世好滋味。

  有螃蟹吃,日子真奢侈啊。

  想起有一年秋天,一拨人去莲花岛吃螃蟹。月黑风高,快艇劈开水面,甚至惊心动魄。更惊心动魄的是进了一家黑店,老板娘是个三角眼的女人,差点被困在莲花岛上回不来。

  时隔多年,忽而忆起,亦觉那是生命中难忘的一日。

  三

  冰箱里储藏了几只蟹。一个人的晚餐,就蒸一只蟹,炒一碗青菜。青菜是爸爸从乡下小院摘的,碧绿霄青,吃起来又糯又甜。

  十一节女友来家里,席末,炒一盘白水青菜端上来。女友大大地赞叹一碗白水青菜,说是滋味孤绝,天下无双。

  女友的话当然过于夸张,不过心底替我爸得意:我爸种的青菜,是天底下最好吃的青菜。

  一碗白水青菜,亦有世上的恩慈。

  我爸病好以后,又来城里上班。起先怕我晓得了骂他,不敢告诉我。后来,我妈说漏嘴了。他嘿嘿地笑。自从爸来了城里,隔一两天回一趟乡下,送一些新鲜蔬菜到我家。

  有时下班回家,地板上躺着一堆青菜、萝卜,便晓得爸来过了。

  爸每次悄悄地来,悄悄地走。

  可是看得出痕迹:餐桌的剩菜剩饭,收拾过了,并且擦拭了一番。水槽里的碗,清洗过了。有时还拖了一遍地(新买了戴森的吸尘器,每次来,都像老顽童一样,拿着吸尘器满屋子跑。爸说,这个好玩。又问,贵不贵。当晓得要好几千块,咂咂舌,太贵了,一百块还差不多。爸觉得一百块是巨款。超过一百块的东西都太贵)。

  这时节,爸送的蔬菜有青菜、萝卜、杭白菜、蒲瓜、扁豆、芋艿、番薯。今年爸种了一亩芋艿,芋艿的叶子长得比房顶还高。爸一麻袋一麻袋挖芋艿,馈赠给亲戚朋友。

  爸种的芋艿,吃起来又软又糯,比起菜市场买的,不知好吃多少倍。

  爸种的番薯,皮红彤彤的,有着盛世美颜。爸骄傲地说,番薯的皮愈红,滋味愈甜。

  我总疑心爸会魔法,在大地上随便一撒籽,一播种,就种出了最好的蔬菜、瓜果。

  爸嘱咐我,吃不掉,就赠给邻居吃。我挨家挨户去敲门,收获了饼干、巧克力,N多的回赠礼。爸下次来,我让把回赠礼带回去。爸搓着手,这怎么好意思,青菜又不值钱,怎么能收别人的东西?

  我说,爸,邻居们都夸赞你种的青菜、萝卜好吃。

  爸嘿嘿一笑,真的呀。

  当然是真的。

  爸像小孩子听了表扬似的,满脸欢喜。

  把青菜装在保险袋里,撒少许清水,一袋袋扎好。放冰箱里三五天,仍旧像刚刚摘下来。

  我家冰箱,四时蔬菜不断。

  纵然一个人在家,也认真地做饭,炒菜。因舍不得浪费这些纯天然绿色无公害蔬菜。

  扁豆好吃,切成丝,蒜头切碎,热油爆炒,加水焖熟。

  杭白菜炒油豆腐。萝卜用刨子刨丝,清炒,撒上葱白。

  蒲瓜去皮,挖出瓤(这时节的蒲瓜,略有点老了,须去瓤),切块,清炒,撒上一把虾皮。

  每天翻来覆去,不过吃这几样蔬菜,却怎么也吃不厌。

  好日子不过是一碗白水青菜,布衣素食,简静生活。

  四

  秋天,橘子也上市了。我以为,橘子是一种顶神奇的水果。橘子的形状,似一瓣唇。吃起来酸酸甜甜,犹如初恋。

  母亲喜食橘,橘子上市时,提个杭州篮,一篮子一篮子买回来。

  橘子放久了,皮风干了,滋味愈发甜了。简直甜齁了。

  我的小名叫小橘子。小橘子,一听就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子,对不对?可是小时候,我讨厌这个名字,因为那些坏小子,总是喊我烂橘子。

  我经过时,他们一起起哄。起初我生气极了,追着他们打。后来,我识破了他们的诡计,原来,他们喊我烂橘子,是想让我生气、恼火,我才不上他们的当呢。

  外公亦亲切地叫我小橘子。每次摆渡去外婆家,远远地,听见河对岸外公的声音,哎——小橘子喂……外公撑着小船,似一支箭,从河对岸射过来。坐上外公的小船,吃外公刚从瓜地里刚摘下的蜜瓜、甜粟,呵,旧时光多么清甜。

  外公的眉毛白了,我叫他白眉大侠。

  外公故世已有十年了。至今我仍想念这个可爱的老头。我最亲爱的白眉大侠。

  秋天,野草黄了,荻花白了,去野外摘一捧荻花,插到阔口陶瓶里,有一种说不出的美。布袍子上沾了白白的絮,野草的籽。天地如同拉开的大幕,呈现出一幅巨幅油画。人置身于画中,有了幽远与古意。你会看到萧索和荒凉。可你觉得那萧索和荒凉很美。亦会生出思索和领悟:万物既有兴,就有亡。兴亡相存,悲欣交集。

  廊檐下的一盆菊花开了,花团硕大,犹如蟹爪,闻之有醉人香气。

  桂花、菊花,皆是秋天的花,有沁人的香气。抑或秋天本身有沁人的香气。

  之所以热爱秋天,因了热爱桂花、菊花、螃蟹和橘子。总觉得这些花与吃食上,有着日常的滋味,人间的烟火。

  秋风起时,不如在一株桂花树底下,煮酒,吃蟹。喝一盏桂花茶,与你细诉恬淡的岁月,流水的光阴。

标签:原创 责任编辑:平彩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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