※往事风
那时我刚从师范毕业,在一所乡村小学当女教师,一边教课一边写诗。下班了以后经常待在办公室,批作业,码字,再去校长室唯一的那台电脑上打出来。多年以后,昔日的老校长遇见我,笑呵呵地说:丫头,你在打字的时候,晓不晓得我们在开会?啊,我一脸茫然。
那时的我,不免有点傻乎乎。今时今日,大约亦不会再做这样没有眼色的事了。可是,那时候坐在电脑前的我,只觉耳边万籁俱寂,压根就没听到校长大人在开会啊。
有一阵,我迷恋上了写信。夜里爬上床之前,总要拧亮一盏台灯,用蓝墨水给远方的人写信。那淡黄色的信笺上,一个个汉字如蓝色睡莲。云中谁寄锦书来。大雁一会儿排成一字形,一会儿排成人字形,由北向南,旖旎而去。
似乎一支笔一张纸,就可以安度人间好光阴。当然,如果再有一台电脑,那就太好不过啦。
除了在校长办公室蹭电脑,有一段时间,我还经常去姑姑家。姑姑家来了一批修建高速公路的工程师,有一个办公室,摆了好几台电脑,反正空着也是空着。直到某天,姑姑跟我谈及其中某个工程师,说是对我有点意思,问我愿不愿意当他的女朋友。
愿意个头啊,拜托,这种事情还得托人来问,此人未免是个榆木疙瘩,才不讨人喜欢呢。我只好落荒而逃,再不去姑姑家。
有一年,家对面的幼儿园,来了一个城里的女孩当园长,名字叫陈圆。晚上陈圆一个人住在宿舍里,觉得害怕,就让我去陪她。于是,我顺理成章地出入于园长办公室。通常,我坐在她的黑色真皮椅子上码字,她坐在一旁的小沙发上看书,彼此各忙各的,互不干涉。
现在想来,那一段青春好时光,我和她都不曾虚度与辜负。
案头有一本诗集,就是那个时候写的,用十六开的白纸打印出来,制作了线装本。现在,那白纸已略略泛黄,纸上的文字亦稚嫩青涩,然而它记录的,却是一段最美的时光。
陈圆呢,亦在那段日子拿到了自考大专文凭。有一天晚上,她说要回城里去了,城里有个幼儿园想聘请她去当园长。
“你以后,不再回来了么?”我知道从此山高水远,与她将不再相逢。
那一阵,虽然心中有点怅惘,但值得一提的一件好事是,我拥有了人生第一台电脑,那是我的一个生日礼物。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,在我生日那天,竟然向我求婚了,我想都没想立刻答应了下来。
毕竟,他送给我的可是一台闪闪发光的电脑啊。
于是此后的日子,无须到处去蹭电脑。睡梦中我都会一边笑一边说:“真是太好了……哈哈哈。”
不久前的一个黄昏,回乡下,顺道去了一趟当年教书的小学校。发现那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小作坊,教室改成了车间,有几个女工在日光灯盏底下劳作。昔日的操场上,长满了杂草,堆满瓦砾、沙子与车辙——偶尔有附近村民的汽车开进来泊着。
我一时怔怔地伫立在那里,鼻子有点酸酸的。
抬头恍然看见昨日。那个穿了白衣黑裙,抱了书本,从操场上走过去的女孩子。阳光照耀着她年轻皎洁的脸庞,那画面唯美,因时间逝去而定格成一桢永恒的风景。
且让我轻轻唱一首骊歌,唱给我的昨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