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乡的年味,印象中最深的,其实是儿时的年味。小时候,盼过年,因为家里穷,平时缺吃少穿,只有到了过年,才能有肉吃,才有新衣穿。平常的日子里,父亲与母亲因为拮据的生活,常常拌嘴,家里总是阴沉沉的。只有到了过年,一家人才显得一团和气。年前,大家一起掸蓬尘、送灶君、祭祖宗。吃过年夜饭,还有压岁钱。在新年里,父亲有了较宽裕的时间,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,和家里人说说笑笑,听父亲讲故事,是挺惬意的事,一家人坐在一起,我才感到家庭的温馨,现在想起来还真是有一股浓浓的暖意。
年初一,父母亲早早起来,放了开门爆竹,等我起床,门上已经贴了红对联;窗上已经贴了红公鸡,高高的鸡冠,粗粗的脚梗,昂首挺胸,挺威武的样子。我说,这只鸡真神气。母亲说,这叫天鸡,可以驱鬼怪邪气。我又问:为什么?母亲摇摇头,让我问父亲。父亲读过几年私塾,又当过学徒,游过码头,知道不少典故。他就告诉我贴对联与公鸡的故事。他说,从前东方有座山,叫度朔山,山上有一棵覆盖三千里的大桃树,树梢上有一只金鸡,当东方太阳升起,第一道阳光照到大树上的时候,天鸡就啼鸣了,它一啼,天下的鸡就跟着叫了,金鸡长鸣,鬼怪就都回到它们的鬼域里去。鬼域门边,站着两个神,一个叫神荼,一个叫郁垒,如果鬼干了坏事,二神就将鬼捉住,用芒苇做的绳子捆住,送去喂老虎。鬼怕二神,又怕桃树,于是民间用桃木刻成二神的像,放在家门口避邪,后来,改为刻上神荼、郁垒两神的名字,同样驱邪。这种桃木板,叫做“桃符”。到了宋代,开始在桃木板上写对联。王安石的《元日》:“爆竹声中一岁除,春风送暖入屠苏。千门万户瞳瞳日,总把新桃换旧符。”就是描写这一情景的……听了父亲的讲述,我从心底里佩服他,脑子里竟有那么多故事。
我家是个半农半商的家庭,除了种田,父亲还做点小生意。父亲办事又是一丝不苟的,对神明相当敬畏,他认为一年生意好不好,全靠财神帮忙。正月初五,是财神诞辰,所以年初五接财神,他总是慎重其事,在年初四,早就准备好接财神的供品,如:羊头表示吉祥,鲤鱼祈求年年有余(鱼的谐音),另外,还有水果、糕点等。财神分五路,东西南北中,接财神,就是接五路财神,意为出门五路,皆可得财。财神初五诞辰,初四接之,叫做“抢路头”。“抢路头”越早越好,所以,父亲在初四夜,基本不睡觉,洗好脸,汏好脚,换上干净的衣裳,等到半夜子时,就打开大门,点上香烛,燃放爆竹,作揖礼拜,迎接财神进屋,然后伴着红烛,抿着酒直到天亮。他做得十分认真,态度绝对虔诚。可是,也许命运不济,老是脱不掉那件“穷布衫”,富不起来。现在想来,当年父亲已经相当尽力了,做得又很认真。我除了尊敬,还有一些同情。
初七是“人日”,朱彝尊《鸳鸯湖棹歌》:“江楼人日酒初浓,一一红妆水面逢。不待上元灯火夜,徐王庙下鼓冬冬。”诗中描写的是嘉兴的“人日”活动热火朝天,同样,我们乡下也很热闹,“人日俗喜称人,谓称则可免一年疾病。”这一天,父亲像个老小孩一样,十分热心,忙着在屋檐下悬挂起一杆大秤,秤钩下面吊着一只大竹筐,为小孩称体重,秤梢压得低低的,体重可往上升,口中还念念有词,满是好口彩,如:“官官六十七斤半,将来读书要做官”,“囡囡体重五十三,将来一定发大财”。父亲像个说书先生,说出了人们心中的愿望,博得在场的人哈哈大笑,纷纷感谢他的吉言。父亲脸上的皱纹也乐得笑开了花。
正月十五,吃了元宵汤圆后,等到天黑,我就跟在父亲的后面,来到田间,喊田塍,掼火把。点燃火把后,我们变得很疯狂,在田塍上边跑边喊,父亲在前我在后,父亲喊一声,我就跟着喊一声:“吼——,吼——,吾家田里大稻,人家田里稗草”,“吾家田里三石六,人家田里一蚌壳”,“火把掼得高,三石六斗稳牢牢”。我一不小心,摔了一跤,父亲头也不回,我只得一咬牙,爬起来,紧紧地跟上去。我们等火把将要烧完时,就向高空抛去,好像火球在飞舞,接着再点燃一把。站在田野里,放眼望去,一排排、一簇簇,到处是一片片明亮闪烁的火光,非常好看。后来,我们还把烧尽的柴草丢在猪棚里,以求六畜兴旺。那天回到房里,父亲问我,摔痛了没有?我坚强地摇摇头,不痛。他赞赏地拍着我的肩膀,说,好样的,你长大了。我好像也懂事了不少,和父亲的心更贴近了。
过了十五,过年结束了。但是,儿时过年的情景,一直深深地印刻在我的脑海中,永远无法抹去。
那年是1949年的春节,我才十四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