※人间情
-徐惠庆
走进大山,回家。
远远看见母亲站在自来水龙头前洗菜。我叫一声“姆妈”,母亲朝我这边望下来,一脸灿烂:“阿庆,来啦啊。”
母亲的目光随着我的脚步,一步步迈上石阶。我欲握住母亲双手,母亲湿漉漉的手正往衣裳上擦,我拉过了母亲的手,叫着“姆妈”。母亲伸过手来,拥住了我,笑吟吟地望我,很满足的样子。
母亲的额头又多了白发。
母亲端来一杯热茶,是用山里的青桑头茶叶泡的。我接过茶杯,热气腾腾的绿茶水袅袅地飘出特有的清香。茶杯暖暖,心暖暖,好想投进母亲怀里啊,就像小时候,静静聆听母亲絮叨。
母亲转身进灶间弄菜了,背影已不再如四十年前那么轻灵。心揪了一下,突然眼眶涌出潮热。
四十年前,我走出大山,远离了母亲的视线。那天,母亲不忍看我,躲在一边抹眼泪。年少的我并不知道,那一刻母亲的心里有双手在伸出来,想拉我回去,想揽我入她怀。这一走,我生生地带走了母亲的心。后来才知道,母亲一度常彻夜难眠,却忍着不让人知道,甚至还要耐心安慰急躁的父亲,让他放下心来。
有一年,我回到山里。母亲蹲下身,摸我的头,久久地凝视我。感觉到母亲的手在微微颤抖,眼里是潮湿的。母亲将我拥进了怀里,紧紧抱住,生怕我再离开。我是母亲身上掉下的肉啊!可我当时还不懂,母亲为何要这样看着我抱着我,我只是感受到了母亲怀里暖暖的温度。
忙碌在城里,空下来便思念家乡的山,思念在山坡上忙活的母亲,思念母亲温暖的怀抱,于是就想着回家。可是每次回家,不但没帮上母亲忙,却让母亲愈加忙碌。
得知我要回家的消息,母亲就留意天气预报,天一晴就与父亲一起抱了棉絮棉被下楼去晒,又抱上楼铺好床。父亲告诉我,母亲知道我要回家便兴奋得像喝了酒,虽然腿脚已不灵巧,但抱着棉被上楼下楼脚步轻快得很。母亲炒好了葵花籽、煮好笋干花生,将山里好吃的东西都备上,等我回家吃。到了我回家的前一天,母亲就乘公交车去大集镇上买菜,第二天一早招呼父亲杀鸡,把家弄得像过年一样热闹,而我就像小时候那样围在父母身边,感受融融暖意。
在我回家的日子里,母亲总是这样不知疲乏地活跃着,忙碌着。母亲啊,你这是敞开了多大的心怀,迎接从远方归家的女儿。
这次回家,我不希望将场面搞那么热闹,想让母亲清闲一点,好让我安静地陪母亲说说话。可是母亲不干,女儿归家就是她过年的日子,将我们姐妹和弟弟几家人全招来了,又聚一起热闹了一番。弄这么一大桌,需要付出多少辛劳啊,可母亲忙碌并乐呵着。
第二天,我陪母亲逛集镇,给母亲买衣服。公交车上遇见乡里乡亲,母亲主动与他们打招呼,扯几句家常后,就向乡亲们介绍我。“阿娘,这是阿庆,你还认识不?”然后一车人的目光都射向我。母亲像显宝一样,看见熟人就介绍我,我有些不好意思。母亲神采飞扬,乐此不疲。我知道,母亲是因女儿回家而兴奋,因女儿在城里工作而欣慰,她要向乡亲吐露她的乐,她在尽情地宣泄对儿女们的爱。我默默接受乡亲们的检阅,因为我也做了母亲,我能深切地感受到此刻母亲正在张开双臂将我揽入她温暖的怀里。
第三天下午,我要回嘉兴了。母亲上午就忙开了,抱出一瓶南瓜籽,说要炒给我吃,又拿出一瓶番薯条和一盒年糕片,说要炸了让我带回。我劝母亲别炒了、别炸了,因为我们还没有好好坐下来说说话,我还没给穿上新衣裳的母亲拍个照。可是劝不住。
我帮母亲烧火,母亲在锅里炒南瓜籽,叮嘱我将火烧得缓一些。母亲聚精凝神在锅里,专注得像在穿针引线,认真得好似制作一份工艺品,母亲忘记了自己,只想着要将对女儿的爱炒进这些“哔剥”跳着的南瓜籽里……我埋下头,任泪水在暖暖的灶火里烘干。
我要走了。母亲送我,叮嘱我把东西带好,叮嘱我路上小心,叮嘱我到家后打个电话。母亲的声声叮嘱,让我又想起四十年前母亲送我走出大山时躲在一边抹眼泪的情景,视线突然模糊。
我从石阶上一级一级往下走。我回头,看见母亲站在风里目送我,像一棵飘零落叶的老树,使劲将枝杆挺得直一些。母亲的眼神里似有一双手在伸过来,要拉我回去,揽我入她怀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