※人世间
若你大白天去青龙港走一遭,不见什么人,倒是会遇见几条黄狗。躺在人家屋檐底下,忽听见陌生人的脚步,立马警惕地竖起耳朵,冲你叫几声。也有与你从狭路上相逢,僵持不下之际,你朝它扔一块石子,它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逃走了。
这些狗一律长得很丑,矮脚,皮毛黑、黄、白,或者花色。村子里的人统一戏称为“中华田园犬”。说得俗气一些,就是“草狗”。
不知什么缘故,青龙港顶多的是黄狗,青龙港的人顶爱的也是黄狗。大概是因了那胖胖的身子,蓬松的黄毛,温和驯良,又通人性的缘故。
老鳏夫永福养的那一条,名字叫“福贵”。永福出入都要带着它。村子里的人说永福和福贵像两兄弟。
永福带着福贵在村子里到处溜达,威风凛凛的,好似一个将军带着他的士兵。他下河去摸鱼,朝岸上一扔,喊一声“福贵”,福贵便箭一般地冲过去,衔了那条鱼,扔进鱼篓里,绝不偷吃。等到鱼篓满了,永福捡出些小鱼扔给福贵,福贵才摇着尾巴,砸吧着嘴,把那几条小鱼吃掉。
夕阳下,永福背着一篓鱼,回到他的小破屋。他把鱼杀了,洗干净,用绳子串在一起,晒在屋檐底下。他的屋子里永远弥漫着一股鱼腥味,墙角还挂着渔叉、渔网。除此之外,就是青龙港清寂的月光与无边无际的梦境了。
月光下,永福梦见一个青衣女子,翩然来到他的小破屋,冲他浅笑盈盈。那青衣女子忽然解开了衣裳,裸露出雪白、晶莹的肌肤。梦中的永福,看得痴了,呆了,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来。他使劲拧了一下自己的大腿,哎呀,醒了过来,看见屋檐下挂着一只大苞谷。
永福想女人了。可青龙港的女人,没有一个看得上永福。他长得又矮又丑又穷。用现在时髦的话来说,就是一个“矮穷锉”。除了苞谷变的女人,世上别的女人,怕都是看不上他的。永福不禁黯然神伤。福贵像洞悉了永福的心思,也耷拉着脑袋。
一天,永福在屋檐下串鱼,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。那脚步很轻,是一个女人的。永福不禁抬起头朝门外看。一张脏兮兮的脸,一头乱蓬蓬的发,一身破衣烂衫。不过,看得出是一个女人。福贵瞅着永福,邀功似地摇着尾巴。
这是一个家乡发了大水,逃难过来的女人。女人洗了澡,穿了一件青衣(那是永福去世的老婆留下来的衣裳),抬起水汪汪的眼睛望着永福。不知怎么,永福的心一下子变得很轻很轻,仿佛跌到了云团里。那个女人,看起来多像是梦中那个苞谷姑娘。
女人在永福的屋子里住了下来。永福唤她青衣,她也“哎”地应了。永福想,是不是自己跌到了梦境中。他拧了一下大腿,醒了过来。月光下,他看见青衣那张皎洁的脸,蝴蝶似的抖动的睫毛。多美的女子。
从此,永福捕鱼更勤快了。他和福贵每天起早贪黑,去石臼漾的芦苇深处。有一天,永福捕到一条大鱼,去集市上卖了钱,给女人买回一只银手镯。见了女人,却是讷讷的。
福贵在一旁干着急。永福磨蹭了半天,终于鼓足勇气,把手镯掏出来套在了女人的手腕上,憋出一句话:“青衣,当我的媳妇吧。”
女人害羞地低垂着头。
老天送了鳏夫永福一个女人。这桩事情,在村子里传得沸沸扬扬,都说是黄狗福贵牵来的姻缘。
不过,有一天,青衣还是从村庄里消失了,仿佛她从未来过,仿佛她真的只是永福的一个梦。
永福一夜之间变老了,背也驼了。只有福贵,仍旧不离不弃地陪在他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