※千千情　

　　碧绿爽清的水草，曾是家乡水域的一道美景。

　　我所说的水草，名“空心莲子草”，别名“空心苋”，俗称“湖羊草”，是一种多年生水草。它的叶子跟花生和马兰头相似，故又叫“水花生”或“水马兰头”。因其不怕刀割，越割长得越旺，颇像前仆后继的革命者，所以又叫“革命草”。它既是牛、羊、猪的青饲料，又能沤制成有机肥料，曾颇受农家青睐。

　　那时村子周围的河荡、河浜和港湾里，随处可见一片片长得蓬蓬勃勃的湖羊草，它们随性地生长，一株挨一株，无序而嘈杂。它们挤在一起，也许是为了相互取暖，或是相互依附。远远望去，像一片片草地，又像一块块绿毯，平铺直叙，在碧水蓝天里呈现出郁郁葱葱的生机。

　　船行其间，俯下身子，你就靠近了一群鲜活的生命。每一簇草、每一朵花都在冲你微笑，都想跟你交谈，就像熟识已久的朋友。微风拂来，碧波荡漾，身姿摇曳，吱吱作响，这是它们肢体语言的一部分。慢慢拨开草丛，轻轻拔下一株草来，看到雪白的根须抓裹着几粒螺蛳，随即滴下一串水珠，幽然释出一缕暗香。我无法猜透这些草的品性，正是因为它们的随性。一片片湖羊草，在风浪中一起一伏，在我的视线里，竟有了万顷碧波般的神韵。

　　这茂密丰盛的湖羊草，大多不是野生的，是生产队和农户种植在水面上的。那时候，生产队为了补充农田的土杂肥和耕牛的过冬饲料，就在河面上广植湖羊草。

　　每到冬闲，人们便利用雨天开始选稻草、搓草绳，为开春养水草做准备。草绳是用来经纬在水面固定水草的，要有足够的数量。青年男女，大伯大妈，边搓绳，边聊天，你摆龙门阵，我谈山海经。一个故事，几句笑话，一个荤段子，不知不觉屁股后面的草绳已盘成了堆。一条绳子牵动着人们的心，许多淳朴的乡村爱情故事从这里开始演绎。

　　料峭春寒过后，天气渐渐暖和，河床上留作“种草”的老湖羊草已发出新芽。生产队便忙碌开了。把能养水草的水域分成区块，先把队里集体的种植区确定下来，再把其他区块一一划分给每家每户。养水草这几天，可以公私兼顾，村子里既热闹又忙碌，有的在河里用毛竹打桩，有的在岸上打草辫，有的在岸滩边捞取“种草”。男人用铁耙把“种草”耙上坡岸，女人用镰刀把“种草”拉散成一小簇一小簇，然后把它们固定在草绳上，稀稀疏疏地，一切安排就绪，便划着小船牵着绳子养到河里去。每当厚厚的“种草”被耙上岸来时，常有意外的收获。那些躲在水草里的黑鱼、黄鳝、泥鳅来不及逃跑，被一起拖上岸来，一旦有大鱼被捉，所有在场的人都是兴高采烈的。

　　养在河里的湖羊草最怕被风刮走，被水冲走，所以要在四周打上毛竹桩子，再围上草辫，在水面上形成一个保护圈，再把插上“种草”的绳子像一条条经线似的分布在圈子里。这样，水草就不会随便“走”动了。但遇到台风来临，巨大的风浪谁也挡不住。天上云在飞，水上草也跑，有的水草被冲得七零八散。台风过后，得赶紧把跑了的草牵引回来。否则，不仅遭受了损失，弄不好还会堵塞航道，影响船只往来。

　　湖羊草特别能长，从被缚在草绳上重新扔回水里的那一刻起，就开始疯长。不用很长时间就会连成一片，不仅胀满了整个圈子，还在不断地向外扩展。

　　清早，女人们划着菱桶，用镰刀割些水草回来。近岸的，只需用铁耙耙上一把，切碎了和糠拌在一起，煮熟了喂猪。剩下的丢入猪栏，让猪踩踏成猪肥，猪肥可折抵成工分，参与劳动分配。我家也养猪，妻也常用水草喂猪，那时的猪跟人一样，没办法挑食，吃饱就好。水草、菜皮加谷糠，照样吃得很欢，只是长膘慢些。羊和牛，毕竟是食草动物，不需煮熟，它们也能吃得津津有味。尤其是羊，一年四季都喜欢吃这种草，这也许就是“湖羊草”草名的由来。而牛，冬天以吃稻柴、枯草为主，干巴巴的，毫无味道可言。而碧绿松脆的湖羊草，枝叶鲜嫩，水分充足，既换了牛的口味，也算给这个农家的好帮手改善了伙食。

　　我在农村时不仅养过湖羊草，还吃过湖羊草。于我而言，湖羊草有救助之恩，感情自然不一般。一九五八年人们还在高喊着“放开肚皮吃饱饭，鼓足干劲搞生产”，到了次年的下半年，口粮就发生了困难，而且一天更比一天难。上头号召“瓜菜代”，就是用瓜菜来代替粮食的不足。人们首先想到的是长在地上的胡萝卜、番薯藤、紫云英、野菜、榆树皮……当地上一切能充饥的东西都塞进肚子后，又想到了水里的湖羊草。于是人们去河里撩来水草，把嫩茎和叶子投进稀薄的粥锅里。那些长在岸滩、地边的旱生湖羊草，根系粗壮发达，人们掘起其根，洗净，去除苦味后晒干，再磨成粉，和粞米粉掺杂在一起做成粑粑，名曰“湖羊草根粑粑”。尽管吃起来苦涩难咽，为了活命，只能吞下肚去。当时还当作是一个发明，公社在我们大队召开现场会，大家一边听介绍，一边品尝，会后很快就在全公社乃至全县推广开来。

　　直到最近，我在网上查了查，才知这空心莲子草，不仅能吃，而且营养还不错。其嫩茎叶可作蔬菜食用，春夏采其嫩茎叶，洗净，沸水烫，清水漂洗后切断，可凉拌、炒食，清脆可口。而且还有很好的药用价值，味甘，性寒，全草入药，有清热利水、凉血解毒作用，可用于流行性乙型脑炎早期、流行性出血热初期、麻疹的治疗。如此看来，我们当时在无奈中选择它来充饥，还真是选对了。想不到这来自巴西的一直被认为带有极大危害性的入侵物种，竟能为我们所用，在饥馑的年代里还帮助我们度过了最艰难的岁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