※人世间
刚工作的我还寄住在表妹那儿,一大早哥哥就来敲门,开门的第一句话就是:爷爷没了。
怎么可能?前不久去,爷爷还和我们一起打麻将,还跟奶奶开玩笑。
在乡下的堂间,看到爷爷,脸色平静安详,根本就是一副睡着的样子。从突然发病,查出患有肺癌,再到故去,爷爷只用了十几天的时间,都来不及一一向我们告别。非爸说,这符合爷爷的性格,从来都是那么亲切,淡然,即便离去,也是那么安静,不愿过多地打扰孩子们。
整理爷爷的遗物,几条烟,一副麻将牌。麻将牌是非爸送的,其中最好的一条烟也是过年的时候我们孝敬的。奶奶说,那条好烟,临走的时候爷爷最可惜了,说早知道抽掉就好了。而那副麻将牌还尺骨全新。奶奶说,因为是孙女、孙女婿送的高级麻将,爷爷一直舍不得拿出来,生怕麻友们打旧了。后来我给麻将包了块红布,爷爷骨灰下葬的时候,一起搁在了小房子里。清明时分去爷爷坟头,那个红包裹依然十分显眼,爷爷的一言一笑也刹那重现……
爷爷是旧时代的富农,照爷爷的话说,福没有享到,苦却受了个够。曾经有过很多田地,却并没有很多财富,孩子们不能上学,被人欺负,受尽歧视……尽管这样,爷爷每天还是乐呵呵的,他教孩子们忍让,坚持。父亲说,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,茅草房里常常是欢声笑语。十来个兄弟姐妹,就在爷爷乐观豁达的眼神庇护下,相互温暖着长大。
日子渐渐好起来,也渐渐闲起来。孩子们一个个成了家,有了自己的孩子。夏天纳凉的时候,一大家子的人聚在一起,听爷爷讲那过去的事情。新时代的我们对旧社会充满好奇,对爷爷富农的身份更感兴趣,常常问爷爷有没有虐待过长工,为什么不娶个三妻六妾?而我更关心的是,爷爷有没有埋些金条玉器什么的在老屋的地基里?对此爷爷常常是笑着否认。因为那笑容有点诡秘,让我至今都还有个念想。
后来,红十、麻将流行起来。我暑假回家的时候,爷爷家里烟雾缭绕,满屋子都是人。四个搓麻,十几个围着看。我没事干,也成了一名看客。七八十岁的老头,一个个脾气古怪,手气好的时候,你坐在他身边,他乐呵呵的。一旦碰上手背,就都脸发黑,仿佛这霉气都是身边看的人带来的。只有爷爷,不管谁坐在他身边,不管手好手背,不管是输是赢,总是笑眯眯的。
等到我把非爸带回家,爷爷仿佛前世与他有缘,打心眼里喜欢他。非爸也说他第一眼看到爷爷,就觉得他慈眉善目,特别好相处。奶奶记不住非爸的名字,爷爷还想出一个好办法,用谐音,听得我们都笑死了。奶奶从此还真记住了。
爷爷临去世前的几年,似乎只有两项爱好,抽烟和打牌。爷爷抽的是一块、两块的劣质烟。我和非爸回去,带给他百来块的烟,他总说太浪费了。奶奶说他会拿了到小店里去换,一条换个十条。常让我们怀疑,究竟这样是孝敬他还是害他?其实,爷爷的气管早就不怎么好了,经常会咳嗽,直到咳出血来,送到医院去一查,居然已经是肺癌晚期了。是年,爷爷七十一岁。
爷爷走了之后,孩子们的生活似乎还跟以前一样,似乎又不一样了。农忙的时候,大家慢慢地不再拧成一股绳。一家干好了,不再毫无怨言地爬到另一家的田里去。叔叔们也渐渐变得怕媳妇起来,任由她们对奶奶、三叔说三道四,喝五吆六。笑眯眯的爷爷变成了一副镜像,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威严。
爷爷走后的几年,我经常做梦。梦见爷爷躺在一块门板上,身体轻轻地飘起来,飘啊,飘啊,飘到半空中。我们想把他拉回来,可总差了一点。非爸说是我太想念爷爷了。也许是因为爷爷是我迄今失去的最亲的人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