※人世间
童年的黄昏,爷爷坐在廊檐下的一把老式藤椅上,椅子前摆了一只方凳子,凳子上放了一只碟子,碟子里有一枚咸鸭蛋,一块豆腐乳,旁边还有一只小酒盅。
爷爷一个人坐在黑暗中饮酒,用筷子蘸一点咸蛋黄,饮一口酒,有几分薄薄的醉意升起来。“老太婆,再给我斟一杯酒。”这时候,一旁的奶奶便拿起酒壶,为他满满地斟了一杯,那架势仿佛爷爷是一个大老爷似的。
我想,若是奶奶酒壶里一直有酒倒出来,说不定爷爷坐在那里是可以喝到天荒地老的。
酒到底是个什么滋味?有一次,爷爷饮酒的时候,用筷子蘸了一点黄酒给我尝了下,苦苦的,辣辣的,一点都不好喝,简直比中药还难喝。我立马“呸”地吐了出来。爷爷为啥喜欢喝这个东西呀?
月光光,照地堂,仿佛铺上了一层白霜。爷爷和奶奶,相偎着坐在一起。此情此景,纵然是令人想一想也有点快要醉了。
月光底下的爷爷,便有了那么一点仙风道骨。我疑惑地想着,他果真是我爷爷么。正在我发呆之际。爷爷嘟囔了一句:“何以解忧,惟有杜康。”杜康是个啥鬼?我从廊柱背后走出来,问爷爷。杜康啊,他不是个鬼,他是中国造酒的鼻祖啊。爷爷一边拈着老山羊似的白胡须,一边嘿嘿地冲我笑。笑着笑着,爷爷就呼呼地睡着了。
奶奶说,爷爷年轻时就是酒鬼。有一次,他喝了一坛子黄酒。酒上了身,浑身滚烫,跑到一个池塘边,用手刨啊刨,刨出了一个地洞,钻到里面凉快去了。等奶奶找到他的时候,只看见两只伸在外面的脚。奶奶把爷爷拖出来,只见站在她面前的,活脱脱一个泥俑。真是朝他又好气又好笑。
自从那次以后,奶奶把家里的酒都藏了起来。可爷爷有个“狗鼻子”,只要闻到一丝酒香,也能循着香气把那坛子酒给找出来。奶奶藏的酒,大多被他找到,偷偷地喝了一半,并且在酒坛子里兑了水。下一次,奶奶招待客人,拿出那只酒坛子,闻一闻,惊讶地说,怎么这酒一点也不香?爷爷打着哈哈说,因为放的时间太久了嘛。奶奶疑惑道,不是说酒越陈越香么,舀出一勺酒倒给客人。客人亦觉得奇怪,怎么今日酒量大增,千杯不醉。爷爷继续捣糨糊:酒逢知己千杯少,咱哥俩,再走一个。
我以为,那样的日子是可以一直到永远的。也许爷爷也是这么以为的。
可是,有一天早上起来,奶奶一头栽倒在地上,再也没有起来。爷爷痴了,傻了,坐在灵堂里守了三天三夜。等他起来时,形容枯槁,背也驼了,一点也不像是我爷爷了。
爷爷从此滴酒不沾。
到了八十六岁那一年,爸爸宴请宾客,给爷爷做寿。爷爷忽然想喝一口酒,爸爸给他倒了一杯。爷爷抿了一口。真是的,这黄酒,怎么一点都不好喝了呀。爷爷气哼哼地搁下了酒杯。
直到爷爷寿终正寝,我还在纳闷,为什么嗜酒如命的爷爷,一下子戒掉了酒?为什么爷爷觉得那酒,一点都不好喝了?
是因为奶奶走了的缘故么?
世界上最爱他的那个人,已经不在了。那么,这个缤纷绚丽的世界,于他,亦不过是一个苍凉黯淡之所。世上所有的山珍海味,也失去了滋味。酒亦如此。
我想,爷爷最钟爱的,原来不是黄酒,而是那个给他斟酒、陪在他身边的女人。尽管他一直对她恶声恶气,喊了她一辈子老太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