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故乡叫栖镇，它的来历与一个名字叫宝月的和尚有关。相传宝月和尚云游至此，见此地地广境幽，足可栖真养道，遂在这里落脚，并建了“栖真寺”。我出生的小村庄就叫栖真村。有一回村支书自豪地宣称，我们村乃栖集真人之地也，遂村子里的人个个都自命不凡起来。可是终究没出过一个天才或奇人。我的爷爷姓吕，他自诩为吕洞宾的后裔。有一次，他又改口说是吕不韦的后人。反正天底下姓吕的名人，他都要拿来附会一番。

　　爷爷当过村子里的地主吕有财的长工。吕有财待长工并不坏，不过却很抠门。后来土改时斗地主，吕有财把几坛金元宝藏在了地底下，被吊在梁上打得皮开肉绽。爷爷偷偷把吕有财放下来，劝他还是把金元宝交出来的好。爷爷说，东家，人的命总比钱财重要哇。吕有财这才活了条命。吕有财娶了个貌美如花的女子，名字叫春香。我们叫她春香奶奶。晚年的春香奶奶吃斋念佛，不敢杀生，是一个很慈悲的老太太。

　　听说春香奶奶年轻时是有钱人家的小姐，会打桥牌会跳舞。要是生在民国说不定会是陆小曼之类的传奇女子。可惜一颗明珠隐没在乡村，亦失去了身上的光辉。春香奶奶烧香极为虔诚，提早好多天就开始吃素。她穿上一件藏蓝色的对襟布袍，一双黑布鞋，再挎一只香袋。在一堆邋里邋塌的老太太中间，春香奶奶看起来还是特别显眼的。

　　每逢初一、十五的时候，村子里的小孩子都喜欢跟着春香奶奶去栖真寺烧香。栖真寺旁边有个粮站。门前就是市河，逢上粜谷的日子，几十艘船把市河挤得水泄不通。寺庙后面有一座荒芜的园子，园子里有一口废井，大概怕有人不小心掉下去，井口压了一块大石头。寺庙西面也有一条河，河边有一株野杨梅树。河堤上铺着供人走路的青石，其中有一块竟是一个和尚的墓碑。黄昏的夕光中，我们踩在“某某法师圆寂于此”的碑文上走来走去。

　　寺极小，可是香火很盛。附近村子里的香客一拨一拨赶来，都是奶奶带着小孙子、小孙女，故寺庙门口就有很多小摊贩，卖玻璃弹珠、洋片和小玩意儿，也有捏面人和棉花糖。只见那捏面人的巧手翻飞，不消一会儿工夫，一个栩栩如生的孙悟空就腾云驾雾来到你的面前。轧棉花糖的机器也好玩，滋滋——滋滋转着，很快就转出一大捧雪白蓬松的棉花。

　　有时候放学回来，要是天色尚早，我一个人也会溜进寺中去逛一逛。看看那些塑在寺中的佛像，四大天王、关老爷、一百零八罗汉、千手观音。那些佛像塑着金身，雕得极为生动。有几尊是庙里的住持特地从杭州灵隐寺里请来的。

　　每年阳春三月，村子里那些平时很少出远门的老太太，会搭乘上一艘船去灵隐寺烧香。奶奶和春香奶奶也会结伴一起去。母亲会捐两份香火钱。这钱也不是白捐的，奶奶和五奶奶给我和弟弟带来了两把军绿色的水壶，灌了灵隐寺的山泉，据说喝了会得到菩萨的庇佑。另外还带了牛轧糖、玻璃弹珠、珍珠项链什么的小玩意儿。我简直像盼过年一样盼着春天的到来。

　　除了新年、阳春三月，秋天也是我们所深切所盼望的季节。因为有美丽的施老师带着我们去秋游栖真寺。当长发飘飘的施老师带着我们这支旖旎的队伍，施施然地穿过蔡家桥、怀秀桥，剪刀铺，阿四的剃头铺，茶馆店，小镇上几乎所有的眼睛都在看着我们。我们愈发雄赳赳、气昂昂地迈着大步。

　　这半天我们照例可以不用上课，在大雄宝殿和一百零八罗汉的塑像旁钻来钻去，也不会有人来呵斥我们。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见了施老师的缘故，连寺庙里一向脾气很坏的住持也显得彬彬有礼起来，他甚至还端出禅茶和素包子给我们吃。

　　一轮金灿灿的秋阳，照在寺庙门口的两只石狮子和大雄宝殿前的两株银杏树上。一切都是暖融融的，令人沉醉。那两株银杏树，一树雌，一树雄，但是果子是不结的。大概是沾了香火，那果树也素心清净起来。那或许是小镇上最古老的树，比怀秀桥旁那两株把小镇轻轻揽在怀中的香樟树还要古老。据说它们的年纪与寺庙建立的时间是一致的。那么说起来，它们几乎称得上是小镇上白发苍苍的老者了。它们一定洞悉了小镇上所有的秘密。我站在树底下，忽然对这两株树充满了敬意。瓦蓝瓦蓝的天空，一行大雁排着人字行，从小镇上空飞过去，消失在暮色尽头。在无比斑斓绚丽的秋色中，有一种时光有一天终将遽然消逝的忧伤席卷了我。

　　我上初中的那一年，施老师调到城里去了。我后来再也没有遇见过她。只是听说她嫁了一个很疼爱她的丈夫。再后来，我也离开故乡去了城里。我那幽默、风趣的爷爷早已经作古。村子里再也没有煞有其事地研究姓氏和族谱的人了。有一回母亲在电话里说春香奶奶也去世了，村子里的人都去吃了她的豆腐饭。她是在睡梦中走的，走得很安详，是个挺有福气的老太太。

　　那是2007年的秋天，母亲又打来电话，说农民画家缪惠新当了栖真村副书记，重修了大雄宝殿。母亲挂掉电话之前说，你有空就回来看看吧。于是，我带着丈夫和女儿回了一趟故乡。女儿东看看，西瞅瞅，她在剪刀铺前看那个剪刀匠怎样磨出一把锋利的剪子，她踮起脚站在茶馆店门口，看黑乎乎的八仙桌上摆着的那些缺胳膊少腿的茶壶茶碗……这古老的一切都使她感到新奇。我们来到栖真寺，昔日的粮站拆掉了，扩建成了寺庙的一部分。大雄宝殿修茸一新，新建了宝塔、小亭子和厢房。那两株银杏树仍似两个忠实的守门人，静静地站寺门前，叶子翩飞如蝶。几个从城里赶来的摄影爱好者扛着大炮，蹲在树底下拍照。风吹动他们橙色的冲锋衣。吹起如烟的往事。